一、神犬献种

二十世纪80年代，我攀登古丈县高峰乡与沅陵县相邻的三坪村，上门采访一位姚姓老人。他说，在古丈、沅陵交界一带的各族人民，待秋收秋种及桐茶捡上岸后，都兴“过香”，并请跳香老司来村里举行跳香法事，喜庆丰收，敬五谷神，祈求来年风调雨顺，国富民强。“跳香”的时间因寨而异，大都在农历九月下旬至十月之间。因跳香老司香脚固定，需轮流各寨，故每寨跳香日期是约定俗成的。跳香日快到了，大家都要做充分准备，用新收来的粮食蒸酒，做豆腐、打粑粑，有的还把新摘来的茶籽榨了油，供节日食用，这叫作“过香”。跳香都在一家人的堂屋举行。有的村寨建有跳香堂，置有跳香田，专门提供跳香场所和经费。他们请来跳香老司，手握司刀，口吹牛角，伴着铿锵有力的锣鼓声，在堂屋当中载歌载舞。跳到高潮时，老司单脚立在一匹茶枯上，长时间高速旋转，直至将茶枯旋通眼。此时，紧锣密鼓，鞭炮齐鸣，真是又精彩又热闹。跳香有成套的唱词，都是敬五谷神、庆丰收一类的吉祥颂词。看热闹的乡民，还得选出四名青年后生，手持竹棍，上面捆着几皮苞谷壳壳，在老司四周跳来舞去，并不时发出“呜呜”的欢笑声，和着锣鼓的节拍，跳着模拟各种农活的舞蹈动作（如打荞、扮谷等），并帮腔助唱，这就叫“打筒”。跳香时所唱的曲调婉转动听，有浓郁的乡土气息。舞蹈质朴大方，别具韵味。跳了一阵，稍事休息，落阳乡歌对唱又开始了。

跳香都是在晚上进行。天刹黑后，大家用铁笼装着枞膏油点燃着，照得满屋通红，节日气氛十分浓烈。一般都要跳到半夜过才收场。有时兴趣来了，一直跳到大天亮。这一晚，还要进行敬神、发牒、发童子、戳伞求雨、传五谷、埋五谷等法事。第二天早上，跳香老司抬着纸船或草船，挨家挨户扫瘟，用绺巾统统扫进船内。最后来到溪水边，老司口念送瘟神曲，将纸船点燃，放入水中，让其流走火化，颇有“借问瘟君欲何往，纸船明烛照天烧”之意境。

“过香”，也叫“吃香”，就是一家人和客人围在一起，品尝用自己辛勤劳动换来的丰收果实。只吃土里长出来的东西，严禁吃肉蛋之类荤腥，这与过年有所不同。因为人们吃到用粮食做成的丰盛食品，就倍加感谢五谷神献种之恩。这里，还有一段神犬献种的神话传说。

相传盘古开天辟地以来，人们过着原始的渔猎生活，不会种庄稼，没有种籽，靠吃野果和野肉充饥，生活困难极了。玉帝见状，大发慈悲，要五谷神给人们献种。五谷神叫来一条神犬，将其全身打湿，撒上几手五谷种。神犬全身沾满了谷种，下凡献种来到人间。不巧在一条大河边，遇上一群凶猛的野兽。野兽向神犬袭来，神犬满身种子抖落不少，立即又被成群的老鸦吃掉了。为了保存种籽，神犬不与猛兽纠缠，迅速跳下大河，向对岸游去。哪知河水湍急，满身谷籽被水冲走，唯有高高翘起的尾巴上，还侥幸留着一点点。神犬上岸，摇身一变，成了个青年后生，便拿着小谷种开始播种。神犬生性好玩，没听清五谷神交代的“先烧地后播种”的耕作方法，竟“先撒种后烧地”，结果小谷只生三根。后来又干死了一根，被钻心虫咬死了一根，最后只留下一根。正当这根小谷成熟了的时候，忽然飞来一只小鸟把它一口夹去。后生紧紧追赶小鸟，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山洞，小鸟突然不见了，只见八位神仙在下棋。仙人问他来这里搞什么？他说明了事情的经过。仙人说：“你数一数我们这里共有几人？”后生一一清点，顺口答道：“一共八个人。”仙人叫他再仔细数一数，他还是回答只有八个人。原来他没把自己数进去。八位神仙听后哈哈大笑，一阵轻烟腾空而起，仙人不见了。后生大惊失色，忽见棋盘上留下一首诗：

       我们上天做神仙，

       你今无缘留人间，

       只要勤耕和细作，

       保证不愁粮和棉。

后生再也回不到天庭了！他收下棋盘，桌上现出那吊小谷。于是，他拿去辛勤耕种，年年获得丰收，小谷吊子长得有狗尾巴那样大。他把谷种和耕种技术毫无保留地献给人类。后来，五谷神又将所有的种籽通过后生献给人间。从此，人们再也不为生计东飘西飘，过着以农耕为主的生活。为了感谢五谷神为人类献种之恩，每年五谷丰收后的时节，人们都要举行隆重的跳香活动，热热闹闹庆贺一番。

二、香堂古碑

前面说到的“跳香堂”，简称“香堂”，有的又叫“五谷殿”“香食殿”等，都是跳香祭祀殿堂，大都修在村口热闹的地方，通常有古树护卫，旁边还竖有小土地堂，是村民敬奉土地神的地方。香堂由于年久失修，仅存遗址。不过，有两座跳香堂我亲眼见过。一座位于古阳镇大龙村张家冲，“文革”时我还在里面教过书。另一座位于古丈县城至罗依溪的官道边叫银湾潭的村寨，修得很气派。可惜在1980年后，这两座香堂都被拆除。

2010年，笔者去古丈县罗依溪镇黑潭坪村银湾潭采访，得知此堂原系四排三间抬梁式建筑，三边有马头墙围着。1950年后改为学校和仓库，现幸存一块大石碑。此跳香堂为本地田姓等族人捐资修建，立于嘉庆二十四年（1819)，记述修建跳香堂的经过及捐资人等信息。此碑为湘西州唯一尚存的跳香堂古碑，对研究跳香地域及族群有重大价值。

石碑长103厘米，宽64厘米，厚6厘米，楷书阴刻。现将简体横写加标点录写于下，便于大家阅读，以理解苗族、土家族对“五谷尊神”的敬畏和虔诚之情。而“募赀以生息”的修建跳香堂模式，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。碑文如下：

万古千秋

盖闻莫为之前，虽美弗彰；莫为之后，虽盛弗传。兹地五谷尊神，前辈曾建小殿耶，为以享以祀，而报赛于其间者，历有年耶。然规模狭隘，垣墉未备，阅数十载之风霜雨雪，几至于栋折中崩。吾辈欲扩而大之，振而起之，非数百金不可。捐修无力，遍募赀以生息，幸叨神功默佑，积至十余年，足敷修赀。遂可庇材鸠工，以观厥成，今兹告竣。既无解囊之费，犹省募化之烦。虽非宫殿盘郁，足壮大观，而神灵可享，聊小补于前人云尔。众士嘱序于予，不揣枵腹，勉成俚句，是为序。

会证  田大朝  田大凤  田大旺  田大发  田正恭

各贴币三千文

纠首  田大相  刘国兴  田大贵  刘洪尧  刘洪舜  刘正道

各贴币三千文

首  刘国发  田大兴  刘国朝  唐子铭  刘国明  刘国旺

刘洪发  田大龙  刘国珍  刘国达  宋学华  田大义

田大明  田大华  田大文

嘉庆二十四年穀旦

王村  黄宗瀚撰

三、跳香祈福

“过香”属传统节庆，而“跳香”则是在节日举行的祭祀活动，又称“明香大会”。由于种种原因，跳香被视为封建迷信被取缔，但过香节却保留下来。改革开放后，民族节日相继恢复，但跳香老司年事过高，或已去世，亟待抢救。2013年，吉首大学举办“深耕计划工作坊论文研讨会”，我们登临古丈县坪坝镇苗族聚居地窝瓢村，拜访一位跳香老司向开春。他生于1928年，参加过抗美援朝，经受战火洗礼。他几代祖传跳香祭司。在那里，我们找到清光绪年间的跳香手抄本，还有那精致的五佛冠和华丽的罗裙，上面贴有往日举行跳香的布条。此外，那些闪光的司刀、牛角、司公刀等，样样齐全。他着装为我们表演跳香法事片段，留下了珍贵的影像资料。向开春2012年在古阳镇苏家村抱木坪举办最后一次跳香，于2016年仙逝，享年88岁。

近十多年来，古丈县非遗中心陆续在古阳镇、岩头寨镇、坪坝镇、高峰镇、默戎镇举办了多次大型跳香活动，州级《苗族跳香》代表性传承人杨良成，接过向开春司刀，担任主祭司，社会反响强烈。如今，古丈、泸溪两县《苗族跳香》已公布为湖南省非遗代表性名录。

中国是有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，常以“江山社稷”表述国家与政权。社为土，稷为谷，江山为国家万里山河，以及土地上种植的庄稼。社稷之福，就是百姓之福。北京天安门西侧，在明代万历年间建有社稷坛，是历代皇帝供奉土地神和五谷神的场所，祈求风调雨顺，五谷丰登，国泰民安。坛内铺设各地献上的青、赤、白、黑、黄五色土，对应五行学说，体现以农耕立国的理念。由于战乱与朝代更迭，朝廷供奉社稷祭仪渐渐淡化，而地处武陵之麓、沅水酉水之滨的湘西，以独特的跳香祈福方式保存着这一古老习俗，乃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传承的一大幸事耶！古丈县跳香祈福传统节庆的恢复和普及，为文旅融合助力乡村振兴提供了一个鲜活的路径。（作者：伍秉纯，古丈县非遗中心专家     杨良成，《苗族跳香》州级代表性传承人）

责任编辑：朱峰